一位老柬漂的金边往事,追忆1999
去金边那年,是1999年。这个国家刚刚结束了战争的洗礼,很多外商开始去投资,于是有了与之相适应的劳务输出。那时的我,20出头的年纪,对外面充满了好奇,有了一个去金边的机会后,就只身前往。那时候,没有相机,没有手机,唯一手写的一本日记,也遗失了。对于金边,那么怀念,却任那记忆的碎片,被时光的风吹得越来越少。关于一个地方的记忆,总是人多于景。会因为想起一些人,就回到了一个场景,回到了一种氛围。
印象一:朵拉和她的哥哥是我们工厂一个普通的工人。因为会一点点英文,有时候我在车间无法表达意思心急火燎时,她就可以帮我勉强解决问题。她比别的工人,多一点聪明,多一点勤快,多一点美丽,于是和我成为了朋友。她邀请我去她家里做客,很自豪地告诉我,他有个在邮局工作的哥哥,英文很好。她的家果然是属于当地比较富裕的那种,很干净的木头房子,悬空而建。顺着楼梯上去,有个大大的平台,平台上有桌有椅,还有个吊床。我就躺在吊床上,晃啊晃,朵拉在做饭,他的哥哥坐在我边上,和我慢慢聊天。那时的气氛,伴着金边温热的空气,让我每每回忆时,都希望时光能够倒流。朵拉果真聪慧,做的菜,除了柬埔寨风味的酸酸甜甜的凉菜和炖菜外,居然还有春卷。席地而坐,用盘子、汤匙吃饭,朵拉对我羞涩地笑,高兴地看我吃得稀里哗啦。她的哥哥HENG,从此后成了我在金边的业余向导,总是开着他的摩托车,送我去一些我摸不着门的地方,比如银行、医院之类,办完事后,我们会在湄公河边的露天吧,喝喝饮料,吹吹风。那时候开始喜欢上喝椰汁,直接一根吸管插进去,清清凉凉有点青涩味的椰汁,没有任何人为的加工,却是那么美味甘冽!喝完后,我总是要求服务生帮我把椰子切开,里面那层嫩嫩的椰肉,也是我不舍的美味。HENG会微笑看我吃椰肉,他们本地人对这东西,是无所谓的。因为没有电话,我和HENG的相约都是通过写信,朵拉是我们美丽的信使。不过说实话,双方的英文水平都一般,写信更像是在做英文的写作训练。
印象二:帅哥TOLA认识TOLA,是在千禧年的晚上。柬埔寨国家虽然贫穷,国民却有才艺并放得开,这点值得我们国人去欣赏。1999年12月31日,世纪之交,普天同庆。我们一群中国员工,一起走在厂区外的那条马路上,沿街一片喜庆,都是那种小小收录机,放着快节奏的音乐。长得并不好看的柬埔寨人,那一刻,喝着啤酒,唱着歌,跳着舞,显得神采飞扬。我们经过时,沿路受到邀请,于是,也去喝一杯啤酒,也去扭两下,一路欢乐。经过那家熟悉的加德士加油站,因为有着宽敞的场地,又都是年轻人,这里显然是更有规模的PARTY。看见我们,他们一片口哨声,一片欢呼声。那是怎样热情的感染啊!正好已近午夜,狂欢的时刻,飞扬的酒精,热烈的舞蹈。TOLA是其中最抢眼的男孩子,染黄的头发,高高的个子,帅气的脸,舞也跳得好。我正好也是我们这群里最高挑的女孩子,跳舞也最放得开。于是我和TOLA很快跳到了一起,大家围成了圈,把我和他围在了中间,在一片尖叫声中,我与TOLA相视而笑,感觉像熟识多年的朋友。 这个晚上之后,每次经过加油站,就会被邀请过去,坐在草地上,喝喝啤酒,聊聊天。和TOLA有点暧昧,但他几乎不会英文,我们无法交流,只好通过眼神,传递年轻时那小小的心事。一直记得TOLA轻轻呼唤我的名字SUNNY时的样子,因为没有太多别的词汇,这一声SUNNY,就是他全部的语言。他当时一直很努力地教我用柬语说“我爱你”,一边教,一边坏坏地笑。
印象三:林先生林先生是我们工厂的副总经理,40岁的单身男人。祖籍台湾,生于越南,长于柬埔寨,国籍法国。丰富的背景,丰富的语言,丰富的人生。身上那股自由与品位的魅力,是我们这些来自大陆的员工们永远无法企及的高度。有段时间他安排我在他的办公室里跟他学电子表格,同时帮他整理工资核算,他总是很礼貌地称呼我戴小姐,对我很有耐心。听他接电话,一会儿用法语,一会儿用英语,一会儿用闽南语,一会儿用越南语,一会儿用普通话,一会儿用柬语,我崇拜到要晕倒!经常有欧美的客户过来,林先生和他们谈笑风生,我在一边假装忙忙碌碌,像他的小秘书,心里装满纯粹的仰慕。他每天工作前,会喝一杯咖啡,平时穿简单的T恤,人字拖鞋,用古龙香水……我当时很迷恋他的一切。每月发工资前他会通宵工作,我也通宵协助他,坐在他身边,看他在电脑上弄那花花绿绿的表格,闻着他身上的香水味道,我总是不停地睡着过去。他也不叫我,我就一直睡睡醒醒,鬼知道我协助了他什么。可我真的喜欢那样的时光,单纯又快乐,且不管他这个成熟的男人如何看,至少于我这个小女孩,当时是简单到只知道崇拜。林先生晚上出去娱乐时,有时会把我们几个女孩子带上。我们于是跟着他,领略了一些平时看不见的金边夜风景。进去歌厅,迎面就是大大的橱窗,橱窗里的商品是来自越南的美女,真的很美啊!一个个像瓷娃娃一样,微笑着。林在歌厅、舞厅会玩得很疯,喝很多酒,唱歌唱到哭出来,还会抱着钢管跳舞。林先生有个固定的越南妹妹,漂亮得犹如芭比。每次玩了回来,总是在厂门口把我们放下,他带着芭比不知道开到哪里去。我们几个都会很郁闷,想着林陌生又荒诞的生活。
印象四:逛街、美食我这个人,到一个地方,向来不太注意风景,我的注意力,总是集中在满足口腹之欲上面,实在是俗人一个。 在金边的半年,挣的那点美元,一大半被我花销在嘴里。总是要去那里的洋快餐店,贪恋里面的环境,贪恋价格的实惠,贪恋与肯德基完全不同的味道。还喜欢去一家台湾人开的西餐厅,在那里吃到了独一无二的玉米浓汤、南瓜汤、罗宋汤……等等汤。有些东西会被遗忘,有些东西,即使很微小,却因为它当时对你彻底的征服,就让你一辈子记得它了。也有很多中国餐馆,却因为价格离谱,不被我欣赏。我们总是习惯先在心里把美元和人民币进行一下换算后决定是否该消费。10美元可以吃一顿丰盛的西餐,5美元只好吃一碗蛋炒饭,换了谁,都是一样的选择。柬埔寨的本地食品我们是没办法吃的,路边一溜的油炸蟋蟀、油炸蜘蛛、臭鱼干等,叫人如何下得了手?很遗憾一直没有好好品尝当地菜肴,如我这般好吃,肯定也能找出几个精华来。以后若有机会再去,一定要把这个遗憾弥补掉。水果倒真是物美价廉,500柬币(相当于1元人民币),可以买上一扎香蕉,或者一个菠萝、一个椰子,就像白送一样。就这样在那里吃吃喝喝,长出20斤肉来。照片寄回来,父母对于我在外面,是一点也没有担忧了。金边有个很大的市场,现在已记不起名字了。当时却是熟捻得很,打个摩的,用柬语说下市场的名字,一辆摩托,载着三四个人,就呼啸而去。当时的金边,战争的痕迹还很深,地面上坑坑洼洼,也没几辆汽车,出行全是摩托车,或者是一辆大板车,坐一堆人,类似于公交车的职能。市场里我们逛得比较多的是服装,衣服质地很少有好的,牛仔裤倒是值得挑选,款式多,价格也便宜,大多不会超过10美元。对于我们这些中国人,摊主不宰我们是不可能的。你一说怎么这么贵啊,他就会很得意地说,因为这是泰国货啊!让人哭笑不得,有点像我们当初及其崇尚香港货的感觉。
印象五:超级抢劫出去前,听到关于柬埔寨的词汇,都是贫穷、战争、暴力、绑架、抢劫之类。到了那里一段时间后,发现民风淳朴,就放松了警惕。偶尔看见街上有人奔跑着打枪,还笑着看热闹。该是时候给我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小丫头们一点教训了!有个男同事,邀请我们三个女孩子出去吃晚饭。吃完后,在金边最繁华的街上边走边逛。已是晚上的十来点钟,还不想回去,仰头看星空,惊叹柬埔寨的天空因为离赤道近而与我们如此接近。突然有小石子飞到我们身上,回头看,大概四、五个小混混正尾随我们,不断用小石子试探我们。马上反应过来大事不妙,我们拔腿就跑。那几个混混也不和我们女孩子烦,径自就追那个男孩子而去。可怜那个男同事,戴付眼镜,文质彬彬,逃跑也不会选方向,直接跑到一个墙角,停留下来。于是局面很明显变得更糟。混混一围而上,眼镜在墙角无奈握紧拳头,做好了战斗准备。于是,在我们几个女孩子的尖叫声中,场面一片混乱。可是我们看见的战局不是眼镜被打倒了,而是混混们在不断跌倒,眼镜象征性地挥舞着拳头。混混们不知吃错了什么药,不用手,却一直试图用脚踢,可是一抬脚,就立马摔倒。我们看得目瞪口呆,混混们也打晕了,开始撤退。这时几辆摩托及时过来,把我们载上就走。我们心惊肉跳回到厂里,却是对今晚的战况百思不得其解。明明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眼镜,怎么就成了战斗英雄?眼镜从最初的惊恐中出来后越想越兴奋,为自己能够保护了三个女生而骄傲不已。对于这场超级抢劫,我们能找到的唯一解释就是:吉人自有天相!印象六:女孩LILYLILY的中文名字叫什么,我已经忘了。其实她和我一样,是劳务输出过去的,应聘跟单员的职位,和她一起的还有个女孩子,叫慧。他们俩来自同一个地方,却有着太大的差别:慧漂亮、聪明、会交际、英文好。LILY却是全部相反,当时只有她们两个跟单员,是摆在桌面上的竞争,我们的台湾老板又是个粗人,看LILY不喜欢,就会直接表现出来。LILY很压抑,晚上还会在办公室里加班,有时间居然还在背英语单词!好多个晚上,我们一起在办公室时,她会和我说她的心事,很实在也很无奈的一个女孩子,我想那时我是她唯一的朋友。老板一直无法容忍LILY的笨拙,其实她的工作也做到位了,不知道为什么老板就是不放过她。而谁也无法预料,老板的粗暴,竟毁了LILY的一生。老板在大陆招聘员工,是要花一定费用的,尤其像跟单这样的文职人员,花费更多。现在老板想退掉LILY,可是大陆的劳务公司不同意退回费用,最后这生意上的矛盾,转嫁到了LILY头上。老板把LILY辞退,却不退还她的护照,想以此来胁迫劳务公司。可怜的LILY,没有了住的地方,也回不了国。同事们也都是出门打工,没有能力帮助她。LILY不声不响地离开了,到外面租了个房子,再找工作。柬埔寨是个贫穷混乱的国家,没有了工厂的庇护,LILY成了孤独无助的羔羊。有一天晚上她在回家的路上被歹人强奸并抢劫,LILY本来就脆弱的神经,一下子崩溃了,她疯掉了。我们知道这件事,是因为大使馆的工作人员来到我们工厂调查情况。LILY是被大使馆遣送回国的。我们知道后,全体的中国员工,80多个人,愤怒了!我们当初真的不应该,随意地让这个女孩子就这么离开,我们根本没有做一点努力去为她讨点公道,去保护她。她用她血淋淋的结局来提醒我们做错了什么!为了平衡良心上的谴责,近一半的人辞了职。我也是在那时候回国的。大使馆最后也因为台湾老板的势力而退出了追究。我再也没见过LILY,她的淳朴的样子让我每每在回忆时无法释怀。花季的少女,究竟是什么,把你推上了绝路?我是你的朋友吗?我在你最无助的时候,为你做了什么?即使最后拿离开来表达对老板的愤怒,这对于你来说,又有什么意义?后记 记忆如碎片,片片剔透。今天这个下午,我重又置身于那个遥远的国度,重新度过了一遍那段激情岁月。值得回忆的还很多,这样静心回忆的时刻却难得。如果某天再记起什么,希望依然可以成为文字,从此永恒。 那年更大的愿望,此生有机会再去金边,重拾记忆。 金边,让我再爱你一次……(图文来源于网络,如有侵权请联系删除)